一切社会哥都是纸老虎 2019-11-07 23:09

  有人说这届社会哥不行。路sir以为,大伙儿一定是对《古惑仔》印象太深,以为社会哥都是打架技术高超的铜锣湾揸fit人陈浩南,或是当上屯门大佬的山鸡哥。

  你们都知道,正经事儿不干、就爱解读经典的余老师,是路sir的老铁。这次,余老师会告诉你一个朴素的道理:

  杨志,据说是杨家将后代,“五侯杨令公之孙”,考武举出身,做到“殿司制使官”,相当于在赵宋的当一个跑腿的军需官。

  公元1117年,文艺皇帝宋徽宗想在京城中3D打印一座有瘦金体风格的山,派了十位制使官到太湖搬运太湖石。其他人顺利完成任务,杨志点儿背,他押运的船到了黄河,一阵大风,船翻石沉。

  杨志不敢回京复命,四处逃窜,直到朝廷大赦,他官心不死,又弄了一担钱物,准备上京到枢密院上下活动,希望官复原职。

  不料,路过梁山泊时,杨志又遇到跟他一样有着前军方身份的林冲。林冲急于当山贼,纳投名状心切,劫了杨志的财,还想要他的命。1.0时代的梁山王伦听过他字号,想留他,但他精忠上脑,不愿意从事山贼这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。

  上了京,杨志上下打点,把钱花光,终于得到枢密院调档的机会。这时候,命运又跟杨志开了一个超级大玩笑,他遇到整部水浒的反派大Boss高俅。杨志的钱,应该没花到高俅这里,或者是花的太少,高俅把他的档案一扔,说丢了石头,也不会学人家下河去摸,居然还玩失踪;这次大赦,前罪不究,但你想复职,在我这儿门儿都没有。

  书中暗表,牛二是“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”,意思就是他家祖上曾经也是阔过的,就算不是大院子弟,至少也曾在国营单位吃过皇粮,只是后来改制下岗,沦为地痞流氓,终日在街市上碰瓷、耍流氓、欺行霸市、坑蒙拐骗无恶不作。

  但因为他将“精忠报国”文在肚皮上,又常放言说“抗辽我捐一条烂命”,所以虽然惹了几起官司,赵宋王朝的“扫黑除恶”专项斗争却没动他一根毫毛;天汉桥一带的群众惹他不起,送一吓人的外号:没毛大虫。

  前面说过,杨志想继承家族的爱国传统,奈何国不让他爱,沦落到身无分文、流浪京城的地步。如果是他爷爷杨令公,这时候恐怕就一头撞死在石碑上了。

  刀不是一般的刀,而是祖传宝刀。虽然杨家是以枪出名的,但名将之家,十八般武器样样精品,有把宝刀也不奇怪。

  这把刀,杨志出价多少?三千贯(巧的是,林冲被高俅设计,买了一把刀,那卖刀人出价也是三千贯,林冲理性还价,最后以一千贯成交)。

  三千贯是个什么概念?按宋时米价折算,一贯约150元人民币,三千贯就是差不多45万人民币。这是出价,杨志的心理价位,应该打五折,即22万人民币左右。这笔钱,说多不多说少不少,却是杨志最后的希望,“好做盘缠,投往他处安身”。

  所以牛二想耍无赖抢他的刀,就是要他的命。俗话说的好,弱的怕狠的,狠的怕横的,横的怕不要命的——又狠又横的牛二,把一个本来还想活下去的杨志,活活逼成一个不要命的。

  施耐庵写牛二出场,用的是杨志的主观视角:“只见远远地黑凛凛一大汉,吃得半醉,一步一攧撞将来。”黑凛凛,就是像陈晓卿一样黑得让人望而生畏。当然,这黑也有可能是文身。

  宋时文身比现在还流行,梁山好汉中文身的不少,比如史进,把前胸和两臂文成了人肉九龙壁;鲁智深,把背部文成一个小花圃,得名花和尚;最美的当属燕青,这哥们儿把自己全身每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,文成了一个花团锦簇的春天,连阅人无数的名妓李师师看了都春心荡漾。

  牛二是混社会的,有没有戴金链子我们不知道,但他不可能无文身,而且,他的文身极有可能像前面说的一样,从脖子处的“狼烟起,江山北望”,一直延绵至小腹下面的“要让四方来贺”。一整首《精忠报国》,101个字密密麻麻,当然是“黑凛凛”的赶脚。

  史料说,大宋的文身爱好者也有自己的社团,叫“锦体社”,成员也是武术或杂技爱好者,在迎神赛会时又是表演嚼铁吞钉、上刀山下火海的快手,颇能震住小老百姓。

  加入“锦体社”的牛二,有了组织庇护,作恶更加有恃无恐。所以他的贼眼一看到杨志手里的宝刀,心里就认定了,这是我的。

  不过牛二一开始也没强抢,而是挖坑让杨志跳:“你这把刀凭啥值这么多钱?”杨志说,这刀有三宝:斩钉截铁,吹毛立断,杀人不见血。牛二说你得证明给我看,不然就是虚假广告。杨志无奈,开始为他表演卖家秀,先是砍断了铜钱,又吹断了头发。

  牛二揪住最后一点,说你得杀一个人,看看是不是真的不见血。杨志低声下气,说在这首善之区杀人,这不是要让我死吗?这样,我杀条狗吧,在这国,随便杀狗不但无罪,还能博得大家的喝彩。

  牛二说不行,你广告里说杀人就得杀人,要不,你有种把我杀了。杨志说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,杀你干嘛,这刀你爱买买不买拉倒。

  两人到这一步,还只局限于口炮。杨志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,想脱身而走,但是,牛二动手了,“紧揪住杨志说道”,这刀我要定了,但没钱给你。杨志问凭什么,牛二说,因为你卖得太贵,所以我可以抢。

  杨志还是选择了忍,只是问:“你揪啥揪?”牛二说:“我揪你咋的?把刀留下!”杨志说:“没门儿。”牛二步步紧逼,说:“你有种,就砍我一刀。”

  这下,杨志终于怒了,推了牛二一把,只是稍一发力,牛二就像中了太极宗师闫芳的一招隔山打牛,来了个向后平沙落雁式,重重摔倒在地。这下恼羞成怒,爬起来后就放大招了——钻入杨志怀里。

  你说牛二钻杨志怀里,属于什么画风?扑倒还是壁咚?(此处应有BGM: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怀里……)

  这一刻,杨志想死的心真的有了。但他还想最后给牛二一次机会,于是不顾牛二在他怀里搞事情,抱拳对围观者说:“各位街坊邻居帮我做个证,俺杨某人因为钱花光了,贱卖自家宝刀,不料这社会哥想抢我的刀,还动手打我。”

  听到杨志这话,牛二赶紧从杨志怀中钻出来,大喊道:“你说我打你?!我弄死你弄死你弄死你!”说着,右手小拳拳就向杨志面门打来。

  牛二这就真是找死中的找屎了。本来,刚才被杨志那么一推,有点脑子的,都知道自己跟这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,爬起来就应该像某三省社会哥一样说句“你等着”或“来信砍”然后逃之夭夭。但也许是在平时被自己欺负惯了的围观群众面前不能服软吧,牛二决定硬挺到底,先发制人。

  这就怪不得杨志了,这段时间的人生积郁、满腔愤懑本来就无处倾泻,现在你想找死,我就成全你也成全我自己吧。于是,当牛二一拳挥过来时,杨志“霍地躲过,拿着刀抢入来,一时性起,望牛二颡根上搠个着,扑地倒了”。

  颡[sǎng]根,就是喉咙后部。杨志一刀准确地捅进去,牛二差不多就死了,杨志还不解恨,赶上去在他胸脯上又补了两刀,牛二终于“血流满地,死在地上”。

  后来有观察家分析道,其实这是文化差异导致的误杀。因为锦体社成员碰到发现打不过的人时,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,就会使出这招“孤鸟投林”——即钻人怀里的绝招,表示我弄不死你也要恶心死你,一般人受不了,都会选择落荒而逃,这样他们就又取得一次辉煌的胜利。

  就这样,众目睽睽之下,杨志杀了牛二,并请围观群众作证,主动向官府自首。一边倒支持他,他享受了几乎跟打虎英雄武松一样的待遇。京城百姓众筹给他送饭,整个司法系统上至检察官下至普通狱吏,敬他是条汉子,不但没为难他,没索要免打费,还纷纷想办法为他脱罪。

  最后,检方公布了牛二的死因,比较暧昧:“双方因价格问题发生口角,继而升级为持刀伤害,致使被害人死亡。”那时候虽然没有“正当防卫”这一提法,但对杨志的定性和判决,跟现在的“防卫过当”差不多。

  定性是:“一时斗殴杀伤,误伤人命。”最后判决:“断了二十脊杖,唤个文墨匠人,刺了两行金印,迭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军。”就是打了二十下脊背,脸上刺了字,发配到北京当兵。这样的刑罚,在当时来说,真的是很轻了。

  杨志发配之日,天汉桥一带备受牛二所苦的有钱人,纷纷来给他送行,并送钱给押送杨志的公差,让他们一路上多照顾杨志,别让他受苦。公差们也信誓旦旦,说放心,我们也知道他是一条好汉,不会为难他的。

  别不承认。想想看,像漫威这一类以打斗为主题的电影为什么总有那么大的市场?就是我们基因里的暴力倾向在作祟嘛。

  如果你为此感到疑惑,不妨听听《人为什么爱打架》。在这本书里,作者细细讲解了人类文明中有关暴力的各种轶事。